被迫出道[娛樂圈] 曖光 著
被迫出道[娛樂圈] 第182節
  是的,卓在戛納獲獎的處女作並不是沒有缺點,隻是因為他實在太過才華橫溢,讓優點得以極限放大,也讓缺點可以被理解,被包容。

  而如今身處柏林,弗朗索瓦似乎能夠想象得到待在剪輯室裏的卓是什麽模樣,卓不需要再考慮曾經學到過的電影拍攝準則,對所有拍攝到素材了然於胸,每一分鍾該出現什麽,他都有把握。

  場景,角色或者別的東西該出現時,會出現的。

  不該出現的,則會毫不容情,直接扔掉,不管單看起來,某一段拍的有多麽好。

  一定會有大量廢棄素材存在,並且這些被廢棄的素材質量同樣很好,它們被淘汰,隻是因為與卓然構想的全片氣質有些不相容。

  否則無法解釋卓然在風格上的轉換為什麽能如此流暢自然。

  他是操控鏡頭的天才,在這部電影上卻放棄了炫技,完全放棄了。

  這是作品,不是小男孩的遊戲場。

  他的技巧和風格仍在,但是在故事麵前,這些統統讓位。

  一部讓觀眾觀賞電影不正應該如此麽?

  電影是大眾的遊樂場,以故事的名義邀約,當然要以講故事的方式展開,然後有一個完美的收稍。

  習慣是很難糾正的,創作習慣更會是許多創作者一生的烙印。

  卓在拍攝過程中,一定很辛苦。

  他必須時刻控製他自己,不要讓他過去的敘事風格滲透進鏡頭語言裏。

  他需要拋棄掉原先所有的價值框架,拋棄他擅長的一槌定音式鏡頭語言,他很欣慰地發現,卓終於邁出了成為大師的重要一步,那就是認識到不管是何種價值框架,注定狹隘的,然後將這種認識融入到了電影實際拍攝中去。

  做到銳利,公正,溫情,無差別,然後――

  洞見真實!

  活到九十一歲,弗朗索瓦已經看過太多電影了。

  所以,他深切地知道有些電影沒它們的創造者聰明,而且差的遠著呢,這是絕大多數電影的結局,而它們其中的絕大部分也就因此成為了不值得被記住的垃圾,而有的電影則跟它們的父親一樣聰明,所以它們的質量由它們父親的聰明程度來決定,大多數平庸之作,極少數是傳世之作。

  但是,還有一種電影比它們的父親要聰明,而這一類,會是毫無疑問的傑作,負責靈感的那位女神在創作者的腦子裏降臨了,讓他們創造了不屬於他們能力範圍內的東西。

  對於最後一種作品,拍攝出這種作品的導演是幸運兒中的幸運兒,他們不知是從什麽地方得到超越自身能力之外的幫助,可能是另一個導演、製片、編劇、演員?

  反正應該必然有個繆斯點燃了他們,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可能青春貌美,也可能年老體衰,總之要存在這麽個人,讓導演看到他之前沒看到的東西,而且是‘深切’地看到,徹底進入導演內心的那種深切。

  卓這次遇到的繆斯,隻可能是一個人。

  他的女主角。

  弗朗索瓦很熟悉這種被女演員點燃的感覺,好導演向來都是固執的,能讓他們做出讓步的每一個人,都會是了不得的存在。

  銀幕上,這個並不符合弗朗索瓦審美觀的中國式美人在跟卓進行一場戰爭。

  是的,就是戰爭。

  眼光敏銳如弗朗索瓦當然看得出女主演跟導演之間無聲又激烈的角力。

  他們把彼此間的分歧巧妙地化進了電影劇情,讓原本可能會毀滅電影的東西成為了將電影帶入聖堂的關鍵。

  電影中,卓然代表的父權製、男性話語、傳統社會觀念贏得了勝利,女主人公的掙紮失敗了,可是電影之外,卓的女主演贏了,她讓卓放棄了他的先鋒傾向。

  為此,弗朗索瓦想為她鼓掌,再吻一吻這位繆斯的臉頰。

  因為他一直以來都討厭先鋒派導演身上存著在的那些臭毛病,那些從小說世界蔓延至電影領域的臭毛病,他們往往有著地基尚未打牢,就妄圖開啟新世界的野心,以及因此而製造的斷裂、乖戾、封閉、扭曲……

  在故弄玄虛裏,為自己糟糕的講故事手法作掩飾,以粗淺的哲學思辨為拙劣的作品塗脂抹粉,罩上不應得的光環。

  先鋒派,總是喜歡拋棄一些東西,然後選取最鋒利的工具向前向深處去穿鑿,能感覺到他們每一個人都在製造屬於自己的王水,盡最大的努力和可能去拓展新的電影疆域。

  反戲劇,拋棄故事邏輯,大概是一百多年來最有力的武器。

  可最好的溶解劑是王水麽?

  不是的,最好的溶解劑其實是清水。

  在電影裏,清水就是最古老的戲劇經驗,是三一率,是起承轉合,是喚起人類的集體經驗和個人體驗,是或悲或喜的濃重心靈體驗。

  一切的起點應該是試圖講好故事,一切的重點應該是能夠講好故事。

  這是屬於所有電影創作者的圓。

  所以弗朗索瓦很欣賞《螳》,它既符合生活邏輯,又符合戲劇邏輯,內核又絕對現代。

  女主角在整部電影中一直保持著細若遊絲般的堅持,作為角色的她,當然不懂自己真正想要的,真正在堅持著的東西是什麽。

  可卓知道,女主演遲知道,弗朗索瓦也知道。

  正是這種追求和堅持,讓電影具備了現代性。

  他的老熟人,已經去世的老鮑曼使用過一個非常精妙的比喻,他說現代人進行著的是一場“荒漠中的朝聖”。

  一個人必須像朝聖者般地生活以避免在荒漠中迷失方向——當浪跡於無目的地的地方時,把目的賦予行走。作為朝聖者,人們能做的不僅是行走——人們能有目的地行走。

  而在這眾神隕落的現代,朝聖這件事本身被取消了神聖性。

  這種不具備神聖性的朝聖行為唯一意義就是讓人不至於迷失方向。

  但是,弗朗索瓦認為,最終的結果還是迷失,因為目的地消失了,這是一條沒有終點的旅程。

  當代的奧德賽永遠無法返回故鄉,因為根本沒有故鄉存在。

  這就是《螳》的超越性所在,它的女權主義色彩不容否認,可又不止於此,女主角的悲劇不隻是女性的悲劇,而是人類共同的悲劇。

  卓真的很幸運,他在年紀尚輕的時候就得以轉向,未來還有漫長的時光讓他打磨技藝。

  電影在上帝視角中落下帷幕,一個人無聲地被毀滅了,整個世界依然如常運轉,舊的社會新聞被新的社會新聞所覆蓋,夏天的蟬還在不知疲倦地鳴叫著,生活原本就是如此荒謬。

  老人從自己的上衣口袋裏拿出了一個32吋小黑牛皮記事本。

  又從上衣衣襟邊摘下了一隻圓珠筆。

  他打開記事本,用筆龍飛鳳舞地寫下一些名字,混雜了法文與英文字母。

  寫完後,老人將寫了字的那樣從記事本上撕了下來,交給了重孫子。

  “拿去吧,交給評委會,這就是我今年的意見。”

  年輕人接過紙張,對紙上的內容毫不意外,老人對《螳》的偏愛太過明顯了,他隻是又一次試圖說服天性固執的老人去參加討論。

  “主席還在等您,大家都認為您的意見很重要。”

  老人的綠眸調皮地眨了眨。

  “這張紙上就是我的全部意見。”

  “比起參與乏味的討論會,我選擇再看一遍這部片子。”

  “還有,再為我捎帶一句話,如果他們討論出的最終結果跟我寫在紙上的東西不一致,那就證明他們是一幫搞不懂電影是什麽的瞎子。”

  弗朗索瓦覺得他像家鄉森林裏偷吃到蜂蜜的熊,雖然已經吃盡了偷來的蜂蜜,可仍然會把熊掌舔了又舔,因為貪戀蜂蜜停留在舌尖上時那甜美的滋味。

  這就是他長久以來對好電影的感覺,舍不得它們結束,會再三品味。

  他已經老了,仁慈的天父隨時都會召喚他去往該去之地,所以他可不能浪費時間在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提到的鮑曼確有其人,全名叫齊格蒙特·鮑曼,是波蘭裔英國籍社會學家,他把現代人的精神生活情景描述為“荒漠中的朝聖”。

  一個人必須像朝聖者般地生活以避免在荒漠中迷失方向——當浪跡於無目的地的地方時,把目的賦予行走。作為朝聖者,人們能做的不僅是行走——人們能有目的地行走――《生活在碎片之中》

  第139章、夢魘 ...

  這是沈棠第一次來柏林,二月份的柏林也並不是個適合旅遊的城市,會過來當然是為了工作。

  《名姝》主編陸玖親自帶隊飛柏林給遲念拍特刊封麵,沈棠經紀人手段頗為厲害,以《臨淵》的名義把沈棠也塞進了拍攝隊伍。

  封麵是不要想了,連影帝程序那邊都沒想過這件事,沈棠一個戲份不多的女二再資源咖也不能白日做夢。

  經紀人跟《名姝》溝通的成果是雜誌邀請走柏林電影節紅毯,特刊內頁照片+采訪。

  《臨淵》的大爆給沈棠的娛樂圈生涯開了個好頭,以電影角色出道,電影本身又很好,這自然讓沈棠在業內眼裏被高看一眼。

  用一句話簡介就是三大畢業出來的電影小花。

  學院派跟電影咖的無形身份優勢都有了。

  所以接下來要的就是不斷曝光量,賺足存在感,以及一部還說的過去的主演作品。

  沈棠是有存貨的,她一個月前從劇組殺青,是部仙俠劇。

  男主是衛朗,他以前跟遲念搭過戲,兩人主演的《蟬夏時光》直接讓他攀入年輕小生上位圈,他的臉確實可圈可點,人又拎得清,是個天生適合混娛樂圈的人尖子,這兩年發展勢頭很好。

  沈棠因為第一部女主戲就能搭衛朗,在各大娛樂平台沒少被叫資源咖,至於衛朗龐大唯粉群體的花式辱罵,那當然也少不了。

  可沈棠不在乎,比起她那個還有點幼稚跟學生氣的閨蜜盧櫻,沈棠從小耳濡目染娛樂圈的是是非非,這口染缸早給她潑上一層無形的墨。

  她確實是資源咖,人盡皆知,她媽媽是央影的副校長,家裏在娛樂圈人脈資源豐厚。

  可在如今電影圈,算不上資源咖的又有幾個呢?

  有的人背靠資本,有的人吃人脈,小生小旦無人提攜,哪能有擔主的機會?哪能有真正的電影圈好資源可接?

  桌子底下,大家誰又不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沈棠很清楚,她現在遭受的這點非議根本不算什麽,隻要能紅,別的都好說。

  所以跟衛朗搭戲是好事,因為衛朗外形好,有蘇感,適合炒bg,又因為衛朗來頭不夠大,做人圓滑,所以劇播了以後不必擔心男方抗拒cp營業,甚至鬧到雙方撕破臉,搞得都不體麵這種事情發生。

  衛朗給她抬轎演仙俠電視劇,她家裏這邊給衛朗牽電影圈的線,大家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可沈棠畢竟還年輕,別人的事見識得再多,臨到自己身上,也是不能輕易釋懷的。

  比如,眼下來柏林這件事。

  明晃晃地,就是蹭遲念的熱度。

  沈棠倒是不怕遲念因此討厭她,據她觀察,遲念不是小氣的人。

  說得更心酸一點,她這種蹭,遲念甚至不會給眼神,因為現在的她根本不可能對遲念形成威脅,以遲念的個性,她恐怕是會直接忽略掉。

  可沈棠自己不行,她自己做不到不介懷,尤其是跟程度然再見麵,一起飛柏林後。

  程度然根本壓抑不住他對柏林之行的期待,他解釋說,他的興奮是對電影節的興奮,可沈棠知道,程度然不過是在自我欺騙,他其實是在高興能見到遲念了。